武建强:回忆在徐州师范学院二分部求学的生活点滴
那个小小的大学,坐落在徐州南郊一个叫侯山窝的村庄里,与那座肃穆的淮塔只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。它就是徐州师范学院二分部,我们有时候也叫它“侯大”。一九九〇年的秋天,我就是被一辆大客车,连人带行李,卸在了这个门口。

说它是大学,实在有些勉强。全校就两个系,政教和历史,加起来不过千号人。楼也只有三座:两幢火柴盒一样的宿舍楼,分住着男女;一座综合楼,教室、办公室、图书馆都挤在里面。还有一个食堂,一个四百米的砂石铺成的跑道,晴天一身土、雨天两脚泥。校门口的简易球场还算高级,水泥铺地,成了这些天之骄子们挥洒荷尔蒙的最佳去处。我们的四年青春,就要被装进这么小的一个盒子里。
校园实在太小,小到装不下我们那些无处安放的、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精力与幻想。于是,我们在学习之余,常常会结伴出去,把自己放逐到校外那一片广阔的田地里。菜地是附近农民种的,四季更迭着不同的颜色:春天是金黄的油菜花,夏天是架上的黄瓜与番茄,秋天则是一畦畦碧绿的白菜与萝卜。我们就在田埂上走,看农民在地里辛勤操劳,他们也看我们自由放飞,互相羡慕;有时候什么也不看,只是走,让风吹干额角因为年轻而躁出的汗,让风抚平胸口因为青春而躁动的心。菜地再往南,爬上一个缓坡,便是铁轨了。

看火车,成了我们那几年一个固定的节目。尤其是黄昏时分,夕阳把铁轨染成两条温暖的金线,远远地,会有从徐州站开出的绿皮客车,喘着粗气,拖着长长的身子,匆匆忙忙地向南驶去。我们总是默默地看着,数着车厢,猜测那亮着灯的窗户里,坐着些什么人,要去往什么地方。那时的我们,心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铁轨,很想试试,自己这列火车,什么时候也能那样轰隆隆地驶向一个幸福而浪漫的远方。
其实,在近在咫尺的地方,还有一个巨大的沉静的存在——淮塔。
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,就静静地矗立在我们隔壁。起初,它只是我们地理上的邻居,渐渐地它就成了我们精神上的皈依。每天清晨或者晚上,我养成了去淮塔公园跑步的习惯,用苦行僧般的坚持疗愈着青春的苦闷。这一跑,便是四年,风雨无阻,跑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。
沿着长长的缓缓上升的石阶跑上去,两旁是森森然的塔松,笔直地刺向天空。它们像列队的士兵,又像沉默的巨人,那种肃穆沉重的绿,能把人的浮躁的心一下子洗得清清爽爽。跑到塔前,总要歇一歇。那座高大的花岗岩塔身,在晨曦或薄暮里,总是无言地立着。塔基的四周,是一队队奋勇向前的战士的浮雕,他们年轻而无畏,冰冷而庄严。我那时年少轻狂,对于信仰与牺牲的理解,还隔着一层书本上的薄膜。但站在巍峨的塔下,看着前辈的面容,心里总会油然而生出一些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。它不是悲哀,不是迷茫,而更像是一种力量,一种警示。它用它的存在告诉你,你脚下的这块土地,你呼吸着的这份空气,是多少人用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。你的那点青春的烦恼,那点对前途的迷惘,在这沉默的塔的面前,是何其轻何其小啊。
我就这样绕着塔跑,一圈又一圈,看着天从黑变灰,从灰变蓝。看着塔尖的星星隐去,看着朝阳给塔身镀上金光。那四年里,塔下的松树长高了不少,塔身的石头也依旧坚实,而一个青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脚步里,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。它教我懂得坚韧,懂得静默,懂得在一个过于狭小的现实之外,人还可以拥有一个多么广阔而有力的精神世界!

淮塔是我们精神的庇护所,而食堂则是我们生命成长的营养供给站。说感激,一点也不矫情,因为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批国家供养的大学生。对于一群十八九岁、仿佛永远也吃不饱的年轻人来说,食堂的大师傅简直就是握着我们喜怒哀乐的神明。早晨的大米稀饭和馒头,中午的土豆牛肉和红烧排骨,都是实实在在的诱惑。大家都说,二分部的食堂是三个校区中最好的,我们也相信这是真的。学校用最朴素的方式,填补了我记忆中那种总是饥肠辘辘的恐慌,让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在这四年里慢慢地饱满了起来。
当然,还有那座综合楼。我最爱去的是顶层的图书馆。地方不大,书也不算太多,但对于一个从黄土高原来的饥渴地想要认识世界的青年来说,已经是一座富矿了。许多的世界名著,我都是在那里读完的。巴尔扎克、托尔斯泰、屠格涅夫、雨果……而印象最深的,是帕斯捷尔纳克的《日瓦戈医生》。这本书以前只是听说,今天它就静静地隐藏在书架的角落里,似乎在等着我的到来。我把它借出来,在淮塔的松影下,一读就是一个下午。日瓦戈在动荡中的挣扎与坚守,拉拉那凄美的身影,还有那些关于革命、关于人性、关于艺术的思考,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我年轻而混沌的灵魂。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,原来人的精神世界可以如此复杂,如此痛苦,又如此高贵。
四年的时光,就在这狭小的校园、广阔的菜地、轰鸣的铁轨和沉默的淮塔之间飞快地流走了。在这里,有过两肋插刀的兄弟情,也有过纯美而无果的爱情。还有一批略显青涩的青年才俊和我们亦师亦友。儒雅而博学的梅良勇老师教我们中国哲学,也是担任我们政教90本科班班主任任期最长的一位,在关键节点总能为我们出谋划策指点迷津。这一阶段,我暂时放下自己的文学梦,迷上了心理学和伦理学,有问题也会请教任越老师和杨耀东老师,为我后来顺利考上国家注册二级心理咨询师打下坚实的基础。在后来的一些社会活动中,我偶尔还会遇到他们,他们不曾老,我依旧还是那个少年!

四年之后,我们毕业,政教系也合并回了新校区一分部。二分部改建成教师宿舍区,徐州师范学院也升级为江苏师范大学。二分部当年的梧桐都长成了参天大树,现在也只有那三座楼还保留着最初的样子。我们学习生活了四年的二分部校园,就像一个临时渡口,把我们这一批人从人生的此岸渡到了彼岸。我们也不负母校所望,或者在讲台坚守,或者在商海遨游,有的在律政领域取得成就……
时光弹指一挥,三十多年过去了,有时在梦里,我还会回到那个地方,梦见清晨的淮塔,梦见过路的火车,梦见一到周末就会如期而至的空濛的细雨……梦醒之后,心里不再有往日的惆怅和埋怨,反倒是满满的温暖和感恩。它那么小,那么简陋,却无私地收纳了我这个懵懂的青年,给了我四年的庇护。它在我的生命里,就像淮塔下那些高大的塔松,并不言语,却已在我的骨子里,种下了一种向上的、笔直的、坚韧的力量。
作者简介:武建强,笔名悠悠文水,我校1994届思想政治教育专业校友,现为徐州市开发区中学政治课老师。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,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,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,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。在省内外发表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等多种体裁的文学作品,连续三次获得“全国戏剧文化奖”,出版有剧作集《书生县长顾永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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