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徐师云龙校区的日子里，有一部分时间我是在北门报刊发行科度过的。

那里有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，就是每天给学校报栏张贴报纸。报栏位于北门进去左边的梧桐树下，中文楼阶梯教室的前面，再左边是一片篮球场。相信每一个徐师人都曾驻足报栏，浏览过报纸。报纸天天更新，风雨无阻，都是大报，像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中国体育报》《新华日报》等等。

报刊发行科一共两间办公室，东边一间是科长陈祖让老师分拣报刊信函所用，西边一间存放教职工订阅的报刊信函，由一位姓尚的女老师负责。学生的信函存放在北门东边的一排木质信箱里，由一位姓夏的女老师负责。那时，陈祖让老师临近退休了，他长得精瘦干练，带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时不时干咳两声。他老家无锡，随校北迁至徐。他有一个女儿，在学校印刷厂上班。她上下班要路过我们那里，偶尔会进来瞧一两眼，长得十分漂亮。尚老师也有个女儿，十六七岁，在学校宾馆上班，来过一两回，也十分漂亮。

来取报刊信件的老师，来去匆匆，看见陈老师，热情地点头问候。有时，陈老师也会主动打招呼。偶尔，也有老师进来坐坐，和陈老师聊聊天。其中，就有教影视文学的寇立光老师，他戴一副茶色眼镜，心宽开朗，亲和近人，随手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，里面装着讲义。寇立光老师上过我们的课，他讲陈凯歌导演的电影《霸王别姬》参展戛纳电影节的情形，翻译把片名译为“Goodbye‌ Mistress”，意为“再见吧，我的情妇”，教室顿时轰堂大笑！寇立光老师跟徐州电影公司关系密切，能弄到内部试看票，都是没有公开上映的影片。他曾给了我几张，我便请同桌胡小龙等几位同学去看，就在离徐师不远的铜山影剧院，深夜才开始，通宵达旦。那次，我记得看了前两部片子，一部是张艺谋的《摇啊摇，摇到外婆桥》，感觉情节匆忙，差些火候，没有宣传的那么精彩。第二部是美国影片《罗马假日》，演绎的是欧洲某国公主跟美国路透社记者偶然相遇的浪漫故事，很好看的，主题曲《难以忘怀》也很好听。已到凌晨最发困时分，实在坚持不住，就在椅子上一会儿左歪一会儿右倒地睡着了，直到天亮。寇立光老师著书立学，赠送给了我一本，亲笔签名并加印鉴，至今我还珍藏着。

也有一些同学来看报纸，跟陈老师和我们聊天。比如九一级的田崇雪、崔成前等同学，他们跟我老乡廖文明，王其国等是同班同学，所以我们得以认识。田崇雪，就是在“百家讲台”讲文天祥的江师教授，他的笔名“寒江雪”，取自柳宗元的藏头诗《江雪》，可见他内心的“千万孤独”。曾经高复班的“老八路”，万千孤独的心境也磨砺出他万般坚韧的内劲！在人生的封堵路段，有多少人能够坚守八年的等待？他就能够。有一次，他从学报编辑部过来，坐在桌前修改稿件。我就坐在他的对面，看见他把正标题改为“现代散文的气息”，副标题改为“从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到《山居笔记》”。不久，此文被学报刊发。很快，此文又被《新华文摘》转发。得知此喜讯，田崇雪泡了两包方便面犒赏了自己。余秋雨给他亲笔致信，内容占据大半信笺纸，大意是感谢谬赞，盼来沪一叙。田崇雪去了，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周六下午，就从我们报刊发行科出发的，周日黄昏时分就回来了，上海一行他没透露半个字。

那时在报刊发行科，汇聚了一批足球迷，主要是中文系和体育系的，以廖文明为核心，像崔成前，何崇见，何璋，刘高平，陈康，范刚等等都是铁杆，连陈老师都喜欢看球赛了。每逢大赛，我们都到陈老师家里看，电视在他卧室里，床上、地上、墙根、门口，坐满了人，他女婿也是个铁杆球迷。大家一边看，一边笑，一边骂。有次奥运亚洲预选赛，在马来西亚的吉隆坡，国奥零比三输韩国，我跟崔成前两个骑车到一个朱姓老师家里看的。那时崔成前已经留校任教了，现在他是徐州幼儿师专的校领导。九七世界杯亚洲十强赛金州惨案，中国二比四输伊朗，我跟何璋到陈老师家看完回来，已经深夜十一点多，宿舍楼大门已关，我们爬上二楼阳台翻进去，才回了宿舍。

陈老师对我的工作很满意，有时候，他还从家里带半碗梅干菜蒸肉给我品尝。那年春节，他打算回无锡探亲，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回过故乡了。整个寒假，陈老师把工作全盘托付于我。每天清晨骑车到邮局取杂志信件，再回办公室登记，再分发，东边教师家属院里的还得一家一家地投递。包括徐师泰斗人物廖序东先生，我依稀记得他订阅的刊物有《中国剪报》，还有一份语言文字报，大概就这两份吧。那么多次到他家楼下送报纸，也没有碰到过他。陈老师临行前的中午，他可能有些不放心，又来办公室转转。那时，学校已经放了寒假，很多同学都回家过年了，留校的人稀稀拉拉的几个，看报纸的人更少了。陈老师坐下与我聊起天来：“我一直对你很愧疚，多次向学校提议，想为你提高一些报酬，但学校就是不同意。这个标准，还是八十年代初期的，那时候还可以，现在十多年了，物价涨了这么多，确实低了。我走后，就辛苦你了。报栏的报纸，要记得天天换，不管看的人多不多，有没有人看，都要天天换，这是这份工作的态度。”我明白了陈老师话里话外之音，这两天太忙，我忘了报栏的更新。那年春节，徐州下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雪。我女友也从海宁赶过来，一起过的年。大年三十，她冒着大雪，替我去报栏更换报纸，雪地上留下她一串脚印……

我毕业的时候，好不容易有一位数学系的学弟来接我的班，而且有些想干不干、爱干不干的态度。一天一块钱的报酬实在太低了，半碗米线都买不到。陈老师有些落寞，我离校的那天下午，陈老师下班后没急着回家，而是陪我坐了一会儿才走的。

离校的时间到了，我背上包，提着箱子，回头看了一眼报刊发行科，从北门出去。校园广播传来吴奇隆演唱的《祝你一路顺风》：“……当你背上行囊，从此一个人走……”我拦下一辆出租车，直奔徐州东站，同车的还有我同班同学陈云侠和她的妹妹，我们的终点站都是常州。

作者简介：刘成，我校1993级中文系校友，现为常州新桥高级中学教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