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成:九十年代,初到徐师院
走进徐师院的校门,第一次迈进大学的门槛,校园静悄悄的,静得就像梭罗笔下的瓦尔登湖。那一刻,我的心也开始沉静下来了。
门卫手一指,我穿过一条绿荫道,两边是粗壮的梧桐树,迎面第一幢楼就是中文系。三层楼房,青砖黛瓦,古朴古色。传来讲课的声音,从一楼的玻璃窗户望进去,里面坐满了学生,他们神态专注。
我从中文系教学楼中间的大门进去,上了二楼,那是系领导办公之地。一位身材健硕,风范儒雅,慈眉善目的先生接待了我。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得知我来自四川,不由得说道:“哦,省外的新生开始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好听,极富魅力。几天后我才知道,他竟然是我们的系主任,两三年后又成了我们的校长,我们毕业证上盖的就是他的印鉴,很多年以后看到他在央视“百家讲坛”讲孟子。他就是徐放鸣先生,美学教授。大四快毕业时,他曾短暂担任过我们班的辅导员。
徐先生告诉我:“你们这届不在这里,要到分部去。”他把我托付给一个十分年轻的老师,那个老师长得很精壮,沉默、坚毅而又略显忧郁。一两天后我就知道了,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,中文系刚刚毕业留校的王保义老师,篮球打得相当好。
中午时分,王老师带我上了到一分部的校车,车上还有一些老师,他们到一分部上下午的课。尽管还有一些空位,但王老师却一直站着,他拉着扶手,望着窗外,沉默而冷静。车窗外,远远的丰碑向我迎面而来,那是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,巍峨、雄壮、肃穆……我久久注视着,脑海里浮现出电影《淮海战役》的画面,心里波浪翻滚……那些英雄先烈,犹如远去的星辰……
到了一分部,王老师又把我托付给两个学生会干部,一个学姐一个学长。他们热情而真诚,带我去领取了生活用品,一厚一薄两床被子,一个枕头,两个枕套,一顶蚊帐,一只热水瓶,两个饭盆,一个缸盅和脸盆,上面都印着校名,而且质量很好,一直用到我结婚成家的时候。我们三人抱着这些东西到了我的宿舍,我的宿舍就在男生宿舍楼的第一单元第一间,门上已经贴了名单。设施相当不错,四人一间,上下床,对面四张书桌,四个储物柜。当年这条件,放眼全国高校也是一流。学姐要帮我套被子,铺床,我拒绝了,因为对于来自大山的我来说,重活粗活细活,我都会干。
宿舍对面是宿管师傅的房间,我是第一个到的,他看见我,笑容满面。我给了他一支家乡的烟,并给他点上火。他连声谢谢,十分客气,告诉我食堂在哪里,哪里打开水,什么时候可以洗澡,几点可以吃饭,几点熄灯,徐州话很好听。晚饭时间到了,我从宿舍的窗户看见,三三两两的同学拿着饭盆往食堂去了。中午错过了吃饭时间,我早就饿了,赶快拿起饭票饭盆往食堂赶。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食堂,那么多卖饭的窗口,那么丰富多样的菜品,也没见过装米饭的桶那么大,师傅拿着铁锹翻搅。后来我回家跟村里人讲,说我们学校食堂用耙锄来炒菜做饭,他们听了哈哈大笑:“耙锄不是我们用来铲牛粪的吗?”
大家排着队,秩序井然。轮到我了,心里竟然有些紧张。师傅问:“吃啥呀?”我看了看,手指了指:“嫩个,那个。”因为我不知道那是洋葱炒肉,芹菜炒干丝,我的口音引得周围同学投来惊奇的目光。师傅笑了,给我的菜竟然要稍稍多一点。第一次吃洋葱芹菜,清香甘甜,真是一方水土一方风物。洗碗的时候,我想接点开水洗,正接着,一个白衣师傅一把拿过我的碗,我十分惊愕,他看了看我:“刚来的新生?”我点了点头,他把碗还给了我,转身进了食堂后厨。我这才知道,开水是要票的。回到宿舍,宿管师傅正在吃饭,还喝着小酒,我赶忙从包里翻出土特产——忠州豆腐乳,给了他一小袋,他连声谢谢。
校园的路灯亮了,北方的夜色清凉。我打算在校园里四处转一转,看见一些同学进了最高的钟楼,我也跟着走进去,跟着到了三楼,跟着进了透着光亮的房间,原来是学校的图书馆。我径直朝里走去,门口柜台处一身材魁梧的年轻老师喂喂喂地叫住了我,他原想问我“干嘛呢”,但很快就变为“你是新生吗”,我点头说“是”。他又问:“有没有阅览证?”我回答没有。他说:“没有也没有关系,你拿着这块竹简,记住上面的编号,你在哪个地方取的书,就把竹简放在那里做个标记,看完后再还到原处。最后,你离开图书馆的时候,还要把竹简还给我。来,你在这本子上登记一下,就可以看书去了。”图书馆很大,至少有四五间教室那么大。书很多,放书的柜子一排排的。看书的同学也多,但还有一些零星空位。我看了大概一个小时,看的什么书,已经忘了。
大学的第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,我处处感受到徐师人对我这个外乡人的好奇、包容和友善。
第二天清晨,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我打算到云龙本部去看看,顺便买点学习生活用品。在宿管师傅的指点下,我走到翟山乘坐十一路,回来时乘坐的也是这一路车。一下车,雨就开始下了,而且越来越大,幸好我刚才买了把伞。我突然看见,前面有两个女孩,淋着雨走,我猜肯定是我们学校的同学。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,把伞撑在她们头上。一问,果然是我们学校的。再问,竟然跟我同班,一个来自哈尔滨,一个来自山西曲沃。雨太大了,伞遮不住,干脆收了起来,三个人冒着大雨嘻嘻哈哈地走。风雨声中,一个女生大声说:“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!”另一个女生回答:“不能再猛了,否则会感冒的。”我说:“服从命运的安排,接受徐师的洗礼!”
女生宿舍在前面,我看着两个女生进了楼,我也回宿舍了。在楼道口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看墙上贴的规则。一问,竟然是四川老乡,刚刚到校,大竹的阳智明,毕业后留校任职。阳智明是他父亲送来的,晚上我们三人还想去看录像,结果没找到录像厅。新生越来越多了,先来的几乎都是省外的。第二天,是规定到校的日子,早晨开始,新生陆陆续续地来,背着大包小包。中午时分,达到高潮,校园里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。我们宿舍也到了两位,沛县的高旭东,宿迁的沈席强,他们都是由父亲陪同而来的。毕业后,高旭东回沛县中专工作,沈席强回宿迁学院任教。最后一个到的是魏继新,他是徐州本地人,黄昏时分才到,由他哥哥送来的。他原打算晚上还要回家去,一看见我们仨就打消了念头,还请我们看了一场录像。我们要给钱,他坚决不要,还说:“我是本地人,尽一下地主之谊是应该的。”毕业后,魏继新读了研,现民革江苏省委任职。偶尔有同学过来串门,高邮的张勇送来两个双黄咸蛋,他现在南通大学附中任职。一个身材高大威猛的老师背着手站在门口,我赶快站起来问好,其他三人也跟着站起来问好。那人伸出双手向下按了按,哈哈笑道:“都坐都坐,一个班的,我就住那边宿舍。”他叫胡小龙,家在南通海安李堡镇,后来跟我做了四年同桌。王老师来巡视的时候,我们已经上床了,他通知我们明天上午到云龙本部统一报到注册,特别强调要带好通知书,身份证及各种档案材料。
第二天早晨,我们全班乘坐一辆大巴校车到了本部,报到工作将近中午才结束。我正准备上车回分部,同学告诉我,说有人在找我。谁呢?来找我的是两个四川老乡,中文系九二级的何崇健和唐杰。他俩说,中午为我们准备了迎新宴,为我们九三届的老乡接风洗尘。唐杰替我们向王老师请假,王老师不同意。唐杰一再恳求,王老师严肃地问他:“你懂不懂纪律?”吓得我跟阳智明赶快往车上跑。我们回到一分部,还没到宿舍,何崇健竟然追上来了,他来接我们返回去。他说:“大家都在等你们!”他们甚至事先查清了我们这一届老乡的资料,我这才知道,除了我与阳智明,还有攀枝花米易的何璋,华蓥山的曾水彬,宜宾的陈中华。还有唯一的女生,南充的蒲晓燕,一共五个人。
聚餐地点就在本部电影院旁边的小巷里,露天大排档式,据说老板也是四川人,而且还是个在校生。我们到的时候,学长学姐们围坐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方形餐桌旁,正有说有笑地摆龙门阵。看到我们来了,他们都站起来迎接。我们五个新生首先做了自我介绍,然后学长学姐们再一一自我介绍。他们都十分低调谦虚,只简单介绍自己的姓名和年级班级,成绩和特长往往由旁人补充说明,自己不肯说。就这样,我们认识了刘成娟,谢川,廖文明,王其国,李建芳,陈勇等等老乡。学姐刘成娟是我们中文系标杆式的人物,她创建了著名的“桃蹊”文学社,并担任第一任社长。她的散文《母校,我只想成为你的骄傲》成为徐师大毕业朗诵会的经典保留篇目,感动了一届又一届即将离校的学子!她毕业后担任达州日报的总编!谢川也是中文系的大佬,“桃蹊”文学社的功勋人物,毕业后任徐州晚报的编辑记者。廖文明也是中文系的知名人士,篮球名将,毕业后在成都实外任教任职,与我中学的校长、高复班的数学特级教师、四川教育风云人物刘云校长是同事。一个是我的恩师,一个是我的师兄,两个我最敬重的人,都到了同一学校,可见那所学校的品质和水准!
宴席上,青椒肉片,麻辣肚子,沸腾鱼片等川菜十分满足大家的口味,还吃到了徐州有名的油烫鸭,那个汤料,特别的香,回味无穷。喝的啤酒,大家相互敬酒,妙语连珠,豪爽而无拘束。结束后,学长学姐们分摊费用,付的是饭票。下午,廖文明,何崇健,唐杰,陈勇等师兄带我们去游览云龙山。云龙山,我们徐师的山,就在徐师旁边。上山的路依然蜿蜒,逼仄而险峻。张天骥的双鹤,苏东坡的赋文,给予了山的精华和灵气!见惯了家乡山城的层叠和高拔,今天站在放鹤亭,俯瞰徐州古城,第一次见识了平原城市的阔大和宽广,胸襟与视野,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景和感受。
第二天,一分部学生会和中文系学生会共同筹办了迎新文艺晚会,舞台就搭在玉泉河畔的运动场上。那晚月色很好,同学们早早搬着凳子去等候,充满期待。节目很丰富,相声、小品、歌舞等琳琅满目,还有体育系的武术表演,观众掌声雷动,喝彩声山呼海啸!
一个女生独唱,登台的竟然是那个接待过我的学姐,她唱起了《故乡的云》:“天边飘过故乡的云……”这忧伤的旋律和吟唱,一下子打开了我的乡愁…… 仰望夜空,天边升起的也一定是故乡的月亮吧! 想起了巴山蜀水,故园家人,还有一路而来的艰辛,如今自己也成了歌声中那个漂泊的游子,夜色中我任凭泪水不停地流……

作者简介:刘成,我校1993级中文系校友,现为常州新桥高级中学教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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